弯弯的一道长田,田头是我家,田尾是我家菜园。
尽管水田里的绿苗撑起了整个春天,一股股的寒气还是渗透在蒙蒙细雨之中,薄薄烟雾笼罩着远方的世界。
烟雨中,我和妈妈站在菜园的一角,妈妈披着透明的塑料雨衣,弯着腰摘猪菜,双手懂冻得通红;旁边是年幼的我,我不知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和妈妈一起站在菜园里,平时,下雨或者天冷,妈妈是绝对不让我们出门的。我不敢和妈妈说话,就是因为我不听话,若妈妈生气了,妈妈一直绷着脸呢。
菜园边上有妈妈种的两棵李子树,它们的枝干纵横交错着,隐隐的垂向一边,远远看去,像微微侧睡一样;那些鲜嫩的叶子,吸饱了温和的雨水,绿得发亮,也绿得显眼透彻,在寒风中颤动,让我眼中的绿色快碎掉一样。叶子之间,偶尔还能看到泛着绿绿的似乎挺害羞的李子果,小小的像一颗颗清亮的珍珠,很诱人。
我被李子树吸引着,想过去折一根有果子的枝叶,妈妈叫住我:“不要过去,会弄脏衣服的!”我不听,向前伸出了脚步,但没走几步,脚下突然一滑,我重重地坐在湿冷的菜地里,双手粘满了难洗的黄泥。妈妈发火了:“叫你不要过去,你就是不听,现在你不回去把身上的泥洗干净,我就拿棍子了,听到没有!”
我抬头看到那两棵李子树就在我眼前,雨水顺着枝叶滑落,湿润湿润的,我却无法伸手去抓一把了。
“在水田边把手洗干净了,不许玩水,知道了吗?”妈妈再次命令。
我沿着水田边上的小路往回走,身后的李子树里我越来越远,我脸上开始发冷,因为刚才摔的一跤,裤子湿了。回到水田这边,我在田角一处停了下来,把手放到水里,田里的水还有那么一点暖暖的气息,大概是水稻苗也怕冷,所以在地下拼命呼吸,多放热量吧。
我把小手一直浸在水里,不肯拿出来,这比在空气中暖和多了,我也了妈妈的训斥,忘了刚才差点掉下的泪水。双手在水里划动,水一层一层轻荡过来,那种柔和温暖的感觉舒服极了,比妈妈的手更让我怀念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怕被妈妈回来时看到我在玩水,赶紧把手伸出来,这时,我才发现左手手背上有一团黑黑的、表面光滑的小东西,我以为那是刚才在水里碰到的泥,就用手去抓,却怎么都抓不起来,我的右手也没有变脏,我好奇了,这东西怎么这么滑,又一动不动呢?
于是我用手去捏它,它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,我却感觉到手上那个地方痒痒的,想挠一下,那东西就是死死粘在那里,如我身体的一部分一样。我没办法了,开始用力去扯它,但它太滑了,我根本抓不稳,咬着牙齿捏紧它,它又从指缝间露出来,反复几次,我的右手冻得无法出劲,那东西还是牢牢附在我手上。
我害怕了,使劲地甩着左手,想把它甩掉,可没用它还是静静在那里,它的身子越来越鼓,我的左手越来越发抖。我哭了,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,我把手放回水中,拼命地用水去泼洗它,希望像泥土一样洗掉它,但一点用都没有。恐惧一阵一阵向我袭来,这东西让我想到它要停在我手上,跟着我一辈子,手上有这么个黑东西,那是多可怕的一件事,它让感觉到那里疼痛了。
我开始惊慌,左手乱甩着,右手抹着脸上和细雨混在一起的泪水,还有鼻涕;哭声也越来越大,响破了灰蒙沉寂的天空,我不断地往菜园那边看,希望妈妈快点回来,快点回来救我。可我看不到吗妈妈的影子,模糊泪水中依旧清晰的只是颤动的李子树,但它们,却是沉默的。
我扯着左手,又哭又喊,眼睛肿了,喉咙也哑了,烟雨笼罩的整个大地,越来越悲凉,我盼望着有人来救我,或者是这黑黑的东西听到我的哭声,能可怜我,同情我,离开我的手,我的手就这样一直泡在水里。但我等不到任何希望,我的哭喊声变成了抽泣声,泪水还是止不住流,眼里的绝望,心中的恐惧像无底洞一样,我的眼前一片黑暗。当忽想到这东西会不会变得像妈妈说的野兽一样大,而把我吃了时,我突然放声大叫,声音凄凉,整个世界中,仿佛就只剩我一个人。 我不知妈妈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,救我的却不是妈妈,而是小姑姑,她从爷爷家跑出来,一把抓住我的左手,右手挟紧那东西的一瞬间,用力往外一扯,往水里一放那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我的手背上,一股鲜红的东西泛开来。
妈妈拉着我的手,回家帮我换了衣服,包好伤口,我看到妈妈脸上还有愠气。
“看你以后还不听话!”妈妈说了很多次这句话,我低着头,一直沉默。
这是我童年最惊心的一幕。
后来,我知道了那黑黑的东西叫蚂蟥,专门吸人和动物的血,它成了我最恐惧的生物。
后来,我没尝过我家的李子果,但我第一次尝这种果时,涩苦涩苦的,我们家的李子树也就不知什么时候被砍掉了,可我始终无法忘记它们在雨中颤动的绿叶和青果。
就像我无法忘记妈妈对我的严厉和强硬,她是位没有温柔的母亲,对孩子不懂得温声细语,但她的勤劳与坚强,她给我们的爱,影响了我们一生。
(本文作者:广西民族大学商学院06级国际经济与贸易 罗红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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