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脚上的脓瘤越来越大，脓瘤旁边的肉变得紫黑了。这脚曾经走过了五十多个春夏秋冬，曾经在喧嚣的城里，赤着走过了大街小巷，走进了李老师的家，走进了我的……

（一）

那年的阳光折弯了，拐进了隐晦的青春胡同

那年，我在一所普通中学读高二，学理科，成绩排名是班级第十。期末考试后，我拿着可怜的分数交给父亲时，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，只是转过身去。

“转学吧，换个环境。拼个大学。”

“好吧，但是转学要花很高的择校费。”

“父亲会帮你想办法的。”

天还没有亮，父亲托出了那辆旧得没有后镜的摩托车，扑哧一声，转了个小弯出门了。车启动的声音在我睡意朦胧中响起又在我睡意愈浓中消失。当我载着余辉踏着晚露归来，盆盆罐罐叮叮当当端上一些晚餐时，父亲的摩托车声越来越响，停在家门前。排气管的烟气在按下总闸时，扑出最后一缕烟。漫过父亲扑满灰尘的皮鞋和蓬乱的头发，几根白头发在烟尘中晦涩无机。

“爸，今天去哪里啦？”

“我今天叫你二伯父帮忙联系一下市一中的李老师，听说他们是亲戚。你伯父也说过过段时间会帮忙的。”

“二伯父不是在家吗”

“不是他，是在x村的，我们和她也算亲吧。”

x村离我家有几十公里远的土路，父亲所谓的“也算亲吧”的二伯父，我却从来没有见过。母亲从里屋出来，接过父亲手中的菜篮，问到：“今天那只鸡有几斤？你买了几包饼干？”

父亲一边扶着妈妈进屋，一边小声地回答。

我已经泪流满面。

强制自己不要哭后，我进了厨房，父母的谈话声越来越小。可是每一细微的响声，都像重锤般捶打我的心。

（二）

那场雨，那餐饭，是我青春中最凄美的风景

伯父所谓的“过段时间”总是那么漫长。而我却慢慢习惯蹲在家门前的石凳下，看一群群蚂蚁排着长队，忙忙碌碌的从远方走到脚下，又爬过石凳，消失在石凳的另一头。我数着一排排蚂蚁，一只只的数，就像数着那段落寞青春中支离破碎的片段。偶尔抬头，天蓝，只是偶尔几朵云飘过远方的山头。向头顶积压，越积越多，天幕拉下了，罩住了整个村庄，我知道又该是万家炊烟火起的时候了。我像平常一样淘米。

“今天多煮些饭，叫弟弟杀只鸡吧，”父亲对我说。

“今晚有客人吗？”

“是想叫你二伯父说说你那事。”

全家开始紧张的准备“盛宴”迎接“圣上”。时间一分分的过去，乌云越积越多，终于在一声响雷后哗啦啦的下起了大雨。天越来越黑，而伯父迟迟未来，大家越来越紧张。正在我们焦急无措等待的时候，隔壁的花嫂说村头有公用电话，可以给伯父打电话，问他是否可以来“作客”。父亲像抓到了救命草一样马上打着一张破伞，带上光亮微明的电筒冲进了雨中，直奔村头的电话亭。

雨下得越来越大，狂风将雨点刮得飘忽不定，树叶乱飘，雨水纷飞。一声声轰轰作响的雷声劈里啪啦炸开了天空，闪电划过长空，忽明忽暗。父亲挽起裤脚，穿着拖鞋一步紧跟着一步走着。破旧的伞挡不住风雨的摧残，时不时被吹得东倒西歪，雨水趁机打湿了父亲的衣服。父亲终于走到村头的电话亭，从泛白的口袋里翻出一个红色的塑料戴，一层一层地打开，取出一张写有电话的纸条。父亲几乎将眼睛贴到了纸上，终于看清了那11个数字，于是一个字一个字拨打。电话终于打通了，父亲迫不及待的说明意思，二伯父答应前来“赴宴”。父亲微笑着挂了电话，冒着雨刚回到家就张罗着碗筷准备吃饭。在我们耐心的等待下，二伯父终于姗姗来迟。吃饭期间，二伯父告诉父亲，因为我是从二级高中转到一级高中，所以每一学期要多交2000元择校费。父亲算了一下，估计需要花4000多元钱。这对于我们家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。父亲苦着脸说能不能少点，二伯父直截了当的说除非我爸爸是当官的。父亲苦笑着为二伯父斟酒点烟。大家吃完饭后，父亲示意母亲拿出礼包，恭敬的送到了二伯父的手上。二伯父在雨中渐渐隐去。父亲未干的头发蹩在额上，两眼望着雨幕，面带微笑。回想起那一餐饭，那场雨，那双渴盼的眼睛，我的心在滴血。

（三）

那场车祸，那路泥，我的路很难走

由于我们对一中不熟，所以父亲找到了在一中上学的小雪，希望她能帮我一把。小雪告诉父亲说，这样的事情需要家长亲自和领导谈话。没有上过高中，文化水平很低的父亲感到很为难，他害怕因为自己的愚昧和无知导致领导不满意。所以他希望我将自己学到的知识用到实践中，亲自去和领导说。我答应了父亲，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能和领导谈判成功。然而，当我真正来到一中的时候，领导却要求我先回家准备钱，将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才能谈能否接收我的事。

走出校门，金黄色的“XXX一中”在阳光下发出亮光，深深的刺痛了我的眼睛。走在喧嚣的城市里，叫卖的声音萦绕耳际。像爬虫一样爬满了我的胃口。声音越来越大，爬虫也似乎向我示威，威胁我要是不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给于它们足够的食物，一场声势浩大的“革命”就会爆发。脚被灌上了铅一样，太阳也不留情得炽烤着我，我开始用舌头散热，像哈巴狗一样，只是没有伸出舌头。小雪把我拽到一条小巷道，我们吃了城市里最便宜的馒头，喝了一碗水。太阳把最后的一屡光辉洒光后，收着行礼回去，换上了乌云。我和小雪等着回家的车。乌云越来越多，压着我们直喘气。

“家乡的洪水越来越大了，加上这一场雨，不知道会怎么样哦？”

“我也不知道，我担心的是今天晚上怎么回到家。”

事情就像我们预料的那样发生了。倾盆大雨敲打着车窗，车外一片漆黑。大雨狂打着窗，恶魔鬼般张牙舞爪地扑向我们。一颗心悬着，雨一来，又砰的跳了一下，直到心都凉了，车才到了镇上的站。镇上的人家都关了门，我们下了车，饥肠辘辘。

“喂，微叔叔你好，能麻烦你到xx村去叫xx来接我吗？”

“好的，您稍等。”

于是我们坐在石头上，眼吧吧地望着伸向家的路。天越来越凉了，耳边不时的响起引擎的声音，于是四下张望，发现那不是我们家的“铁牛”。千等万盼后，终于小雪的那部很旧的手机响起，是我爸爸托人转告我们，叫我们往镇边的小路走。我们托着几乎垮了的身子走在了那条泥泞的小路上。跟随父亲来接我们的小叔的车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，我好不犹豫的跨上了“铁牛”。小雪也上了父亲的车。车在昏暗的路上爬动着。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的前进着。

“今天事情怎么样了？”

“不行，领导叫我回来叫家长。”

黑色的天幕像黑黑的锅盖压着整个山村，村民在“锅盖”下残喘，连田间的小虫都烦躁地乱呼乱叫。“铁牛”在泥泞的乡村小路上左拐右滑地前进着，时不时发出抗议的声音。进到村头的时候遇到了洪水，于是我们绕过村子，抄小路回到了家。母亲看见我们回来了，急忙叫我换上衣服，小心着凉。一切安顿好后，母亲发现父亲还没有回来，就急切的问到父亲把小雪送到家了没有。我和小叔一脸茫然，因为在半路的时候，我们看见父亲的车没有跟上来，估计也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，于是就先回家了。可是我们到家很久后还是没有听见父亲的消息。母亲望着天，再看着村头的洪水，心里一急，狂抓着头发团团转。

“怎么办？不会出事吧？怎么办？怎么办……”

叔叔看到母亲焦急的样子，开始觉得难受。于是他简单的交代我照顾好妈妈后，直奔村头的电话亭。我们在焦急的等待着叔叔的消息，等待父亲出现。

“小雪的电话打不通！”叔叔赶回来时说道。

“天那，不会，不会出事……”母亲的声音不停的颤抖。

“要不，我们一起去小雪家看看，说不定他们已经在小雪家了，”叔叔一提议，母亲马上抓起雨伞冲出门外。我和叔叔也跟上了。

由于村里发洪水，路上积满了水潭和淤泥。我们的脚上沾满了厚厚的泥巴，我的鞋子被泥巴拖得太重，鞋线断了。我提着凉鞋赤着脚走在路上，泥巴淹没了我的脚踝。大家浅一脚深一脚的绕过村头的水塘和小山后，终于到了小雪家。父亲和小雪都健在，只是“铁牛”缺了“角”。原来他们在半路上，由于路太滑，车带人一起摔下了田垦。一路上，他们推着车走路回到了家。虽然很累，但是见到父亲和小雪没有受伤，都松了一口气。大家告别了小雪的家人后，打着电筒，走着泥路回了家。一路上，父亲问了我当天的情况，我如实回答了情况。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只是沉默。

（四）

那双赤脚，那只鸡，我的父亲好辛苦

父亲回到了家，叫母亲开了我们家的“百宝箱”。我想看看里面藏有什么宝贝，但是父亲拒绝了，还狠狠的瞪了我一眼。我转身将要离开了时候，听到母亲说“就剩4000元，不够的话我们再去借吧。”

父亲答到：“赌一把吧，小妹说择校费是3600，再用400块请那老师吃一餐应该可以了吧？”说这话的时候，父亲明显透漏出了很大的不自信。

天刚蒙蒙亮，父亲拖出“铁牛”，吩咐母亲把做好的凉鞋拿给他穿。

“那等下到了他二伯父家一定给他这瓶补品，这样他就会帮我们说好话了。”

母亲吩咐完父亲后，还把凉鞋擦得很亮。

站在窗口，看着两老为我操劳着，我心里隐隐作痛。

天空飘来了几朵云，不一会又散开了。天边渐渐升起了太阳。我默默祈祷着，祈祷今天是个好日子，希望父亲一切顺利。

“妹子，要不你也去吧，让那老师认识你一下。”

突然被父亲这么一说，我感觉有点紧张，但是我还是换了自己感觉最漂亮的衬衫，坐上了“铁牛”。

在二伯父家，我们一切都办妥后，三个人，一头“铁牛”，朝着xxx一中开去。

由于半路需要转坐客运车，所以父亲将“铁牛“放在亲戚家，三个人一起上了客运车。

“车费是21元，”售票员说道。

父亲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分红色的塑料袋，一层一层地打开，里面漏出了几张钱。父亲用右食指沾了点口水，慢慢地拿出了两张10块钱交给售货员后，再慢慢将“红包”折好，放进了裤袋。

车在颠簸了几个小时后，父亲的脸色变得苍白。我才想起父亲坐不了车，晕车。父亲强忍着，我强忍着眼泪。

车终于到达了xxx一中所在的城市。一下车，一股灰尘满天飞。炎热的太阳毫不吝啬地释放着热浪，一浪高过一浪。

我们走到了一条小巷，一边喝着稀粥，一边计划着今天的事情。

“哎呀，要怎么办，李老师才会帮我们说情，让校长少收我们点钱呢？”父亲说出了顾虑。

“要不，我们请他吃餐饭吧，许多人都是这样做的。”二伯父给父亲出了点子。

“那在哪里请他啊？他是高官，我们不知道什么地方才适合他的口味。”

“他们一般都去四星级酒楼，但是那里的消费很高。”

“有多高？”

“一般的几样菜一桌的话是700元。”

“乓！”父亲惊鄂张开着嘴，碗掉到了地上，碎了，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
“那……那……怎么办？我的钱……”父亲的脸变得扭曲。

二伯父看出了父亲的尴尬，很为难地说：“那你看看能不能跟谁借点？”

“我在这地方人生地……”

“啊叱！”二伯父打断了父亲的话。

沉默，沉默，可怕的沉默。

父亲的脸埋在两膝间，许久。

我们都在期望着，期望着奇迹发生。

“要不，我先带点水果上去和他说一声，可以的话，我们自己买菜去他那里弄，怎么样？”

父亲一听，似乎看见了希望，连忙说：“好，好，我会做菜，我会！”

“那好，我们去买水果吧。”

父亲给二伯父买了三斤葡萄，五斤苹果，叫他赶快去。

二伯父走上了李老师的家，我们在校园里等。

炎热的太阳丝毫没有气馁，有不晒干地球不甘心的架势。蝉声不断，声声烦躁，灰尘也在空气中翻滚着，在阳光的缝隙里残喘。

“他同意傍晚谈一下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父亲的疑问得到肯定后，欣慰一笑，两眼发亮。

我们三个人徒步在街上，为了那一餐“盛宴”寻找材料。走过了一条条小巷，一个个小市场，最后决定在离车站最近的农贸市场买了一只母鸡和一条鱼。往学校走的时候，父亲越走越慢，原来由于前几天的那场车祸，父亲的脚被弄伤了，加上今天的奔波，伤口开始发脓，脓瘤几乎留了一脚。他忍着痛，脱了鞋，提着东西走往学校。

父亲脚上的脓块崩了，在阳光下开了一大口，每走一步，留下的不仅是汗。走进了校园，许多老师和学生投来惊讶和鄙夷的目光。我们快速走到了李老师家门口，正准备按门铃的时候，父亲急忙套上了鞋。门开了，李老师惊讶地看着我们，彼此沉默，几秒中的沉默似乎空气也凝固了。二伯父打破僵局，向李老师介绍了我们。李老师敷衍了几句后请我们进了门。一进门，父亲主动要求做菜，并且马上走到厨房，开始动厨。李老师见父亲如此放得开，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父亲弄着青菜。父亲一边做菜一边向李老师喧寒问暖。李老师只听着，偶尔也应和两声。父亲看见李老师并不怎么热情于是父亲悄悄凑早李老师的耳边说：“我也有个亲戚在这城市，还是外贸局的高官呢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是啊，我还打算今晚去拜访他一下。”

“啊，那太好了，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。”说完，李老师兴奋地抓住父亲的手，一脸笑容。

饭菜弄好后，正准备进餐的时候，父亲实在受不了来自脚上的疼痛，于是他脱掉鞋，笑着对李老师说“：不好意思，前天弄的，今天太热了，又发脓了。”

“哦，没有关系，真不简单。”

李老师边说着边叫大家用餐。

“要不顺便叫上银老师，他是我们村的大学生。在这里当老师。”

“可以的，”李老师回答了父亲后，给了银老师一个电话。父亲见李老师热情，于是说到“要不要也叫上校长？”

“不不不不，那不行。”李老师一口否定了父亲。

不一会，银老师来了，他板着脸吃着饭，偶尔对李老师说几句恭维的话，但是不和父亲搭腔。

饭吃得差不多了，父亲拿出我的成绩单给老师看，希望他们能和校长说一声，减免一些择校费，并且希望银老师能接纳我这个插班生。

银老师看了我的成绩单，皱着眉头说：“恐怕不行，她的成绩太差，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？”父亲急忙问。

“没有什么，只要你交3600块的择校费，再加上每个学期1200的学费就可以了，”李老师打断了父亲的追问，开出了价格。

“这个……”父亲抓着下巴思考着，眼睛里的亮光渐渐褪去。

“别思考了，给女儿一个好的学习环境是父母应该做的，”银老师终于直视父亲的眼睛说了一句话。

“可是……”父亲的脸开始变得发青，近乎扭曲。

父亲放下筷子，点了一根烟，思考着。

沉默，沉默。

地球似乎停止转动，时间像拉长的皮条一样，到了极限，紧了停了。

“行，就搏一搏，不过我带的钱不够，李老师，你看能不能先借我900元？”

“好，没有问题，只要你尽快还。”

吃过了饭，李老师领着父亲到了校长办公室。

“只要让我儿子进你们学校的尖子班，开多少钱都可以，”一个顶着大大的啤酒肚的中年男子正在和校长说话。那男子一说完话，马上拿出一大捆钱，啪的一声甩在了桌子上。父亲猛然一震。

校长示意父亲和李老师在门口等候后，关上了门。

当门再次打开时，那男子满意的走了。父亲颤抖着走进了校长办公室，两肩高耸，低着头。

李老师对校长说明了父亲的来意。校长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下父亲，并且看了李老师递上的成绩单。父亲仍然一言不发。

“这学生的成绩一般，如果想进我们学校，需要交3600元择校费。”

父亲望着李老师，两眼充满了企盼，甚至企求。

“校长你看能不能……”

“不行！”李老师的话还没有说完，校长斩钉截铁的回绝了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。

父亲低着头，看着脚尖。脚上的伤口越开越大，脓瘤越流越多。

李老师看了看校长，又看了看父亲。父亲鼓起勇气抬起了头，用颤抖的手递上了还带体温的三千多元钱。校长没有接，只是叫了秘书过来并告诉父亲：“明天叫你女儿来学校看看能不能进个班吧？”

“谢谢校长。”

父亲走出 了办公室，抬头看看天，太阳就要落山了。

第二天，我怀着兴奋的心情走进了xxx一中，苦等了半天，结果是老师没有安排我进班级。我找到了李老师，希望他能帮帮忙。李老师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姑娘，你长得挺俊俏的，可惜家里穷，要不你先拿走这3000块钱后再……”话还没有说完，李老师的手伸向了我。我害怕得抓了钱快速跑开，逃离了学校。

天边的云朵越来越多，积压着挤向大地。我拿着行李上了回家的列车，踏上了艰难的求学路。